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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九日ArtPro转载 《漫艺术》专访
深度:朱伟:笔墨等于零
林大艺术中心(北京)在2025年11月21日至2026年01月21日举办「朱伟新作展」,由何桂彦教授担任策展人。本次展览将呈现艺术家朱伟一百五十幅近期创作的小幅水墨作品——人物、静物、建筑、技法四个系列。作品打破了传统水墨的完整形制,不再依赖于题诗与铃印,以纯粹的当代绘画规范入画,试图为中国水墨建立起一条能与世界更亲和、更通俗易懂,冲破闭环直接交流的新路径。在展览期间,胡少杰采访了艺术家朱伟,下文为采访内容精选。
漫艺术=M: 朱老师,还是先谈谈您这批新作品,从面貌上看有了不小的变化。这次转变的原因是什么呢,背后有什么新的思考?
朱伟=Z: 水墨画能不能像油画那样成为全世界通行的绘画语言、成为当代艺术的组成部分。油画为什么流行?因为它简单:一块布、几袋儿颜料就开画了,成本低、门槛低、全球适用。今天欧洲包括油画在内还有蛋彩画、干湿壁画等七个画种,但油画出来了,是因为它简化了艺术家的劳动。水墨画也具备同样的条件,宣纸比画布便宜,国画颜料比油画颜料便宜,材料轻、价格低、流通性强。一旦你把水墨绘画过程“简单了”,它就具备了普及性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把水墨画弄得太难了。想让一个外国艺术家入门,他看到第一步就退了,也就不可能流通。
今天全世界画水墨的几乎只有中国人,我们占全球人口八分之一,真正画水墨的又只是这个八分之一里的一个极小比例,人家都不跟你玩,跟谁谈笔墨去?!
M: 那您觉得水墨怎么破局?
Z: 让水墨画变得容易上手、简单、可进入。不要上来就拿大话拍人家,哪个画种没有规矩、没有难度,不要让人觉得这是门狭隘的艺术、没有多少科学含量“苦行僧”式的艺术。只要他愿意用水墨表达,那就是他的水墨。材料先入门,技法后到位——这才是方法论,按杜尚的现代艺术理论,这已经是很落后的要求。
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全世界艺术家觉得:水墨可以这么画,那么玩也行,一旦他们跨进来,他就会自己发展出新的延展语言,那时话语权就在我们手里。争夺话语权也不是我们的目的,中国这么一个历史悠久十几亿人口的泱泱大国,总得为世界文明多少做出点贡献,人家发明什么我们用什么,用的还挺起劲儿,真不太好意思。
M: 所以您这批新作品处理成黑白的,包括画人物的方式,其实不是为了严肃,而是为了简化方法?
Z: 对,因为它是给“明天”看的,真正的动机是告诉后来者:水墨可以这样画。
柴可夫斯基、肖斯塔科维奇、马勒等欧洲音乐家,是因为西方人看得懂。就像中国人当年要看到“翻身农民把歌唱”“工人挥汗如雨炼钢”“毛主席挥手指方向”,到后面的拨乱反正粉碎四人帮,土地承包四川老农民拿碗喝水,对外开放无聊、泼皮玩世现实主义等应景的绘画出现才认油画一样,你得先让观众感觉不陌生。这是降低文化壁垒的第一步。
当代艺术的发展首先也是在降低绘画的难度,减少普通人参与的障碍。装置、行为艺术、录像艺术,等各种媒介的出现,就是像杜尚所希望的那样: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。例如著名的的卡塞尔文献展,作品百分之八十是来自全世界的科学家、医生、银行职员、行业技术工人、农场主、学生。他们的作品使得自古典、现代主义之后艺术创作出现了空前的繁荣和多样性。艺术彻底从少数人手里解放出来,成为全世界老百姓自己的艺术;当然,当代艺术不能没有架上绘画,没有架上绘画谈艺术就失去了依托。何况当代艺术的初衷是希望更多的人参与进来,并不是让艺术家不画画。
M: 可是大家还是容易把您的作品往国际政治、社会叙事上理解。
Z: 那是因为我们平常喜欢聊这些。但画里真不是那回事儿。我反而是故意把这层“严肃感”打破。我画这些题材以前根本没人碰。水墨不只是山水、人物、花鸟、鞍马。题材越广未来的空间越大,涉及到的当代领域越宽泛。
我现在做的就一件事:把水墨从两千年的封闭体系里解放出来,让它重新成为一种开放的、可以被全世界重建的方法。只有当十万、二十万、非中国艺术家开始画水墨,这个画种才有未来才不会消亡、穷途末路。从可持续性讲,一万人的市场和八万人的市场规模和体量是完全不同的。
M: 但是从您这批作品看,您虽然在题材上拓宽了边界,画了手枪、高跟鞋这些在水墨中很少见的物件,但技法上其实还是用了很多传统水墨的笔墨?
Z: 科学家做过研究,动物会思考有情绪甚至会使用工具,它们和人类的唯一区别是:人类会制造工具。是所有的人类都会制造工具吗?远的不说我们手里拿着手机,用的电脑,刷码购物消费,拍照,这些都哪来呢?这些都是其他人种、民族的发明创造,同一个时空下,我们制造的工具在哪里呢?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需要几万个、十几万个大的发明创造,当然我们也贡献了四个大的发明。
一位著名的视频博主曾经说过,汉人没有音乐、舞蹈,唯独没说绘画,他为什么这么说呢?他指的是我们没有发明出自己的五线谱和简谱,定位法舞谱。靠口口相传几千年下来那是扯淡的事儿,鬼才信。自己都无法传承下去,怎么能传播给出去。
中国绘画两千七百年来形成了自己的完整体系,有《芥子园画传》、《古画品录》等等这记录技法和理论的书籍,一整套方法得以传承,是当今世界上最古老最完整的画种之一。
世界当代艺术走到今天,经历了画什么、怎么画、拿什么画几个过程,进入了引导文明进程的过程中。如何画还是当今艺术家们经常要面对的问题。彻底切割最愚蠢的艺术家都不会选择这么做。技法上我没选择绕开传统。比如这批画里,我用的是“高古游丝描”—在工笔白描里属于“十八描”之一,像铁线描、行云流水描、高古游丝描这一类。高古游丝描是最老的一种描法,要求线条又长又不断,像一口气慢慢游走出来的。过去这类描法,多用来画《八十七神仙卷》那样的长袍马褂,一身衣服拖到地,褶皱密不透风。现在人谁还穿成那样?但我觉得真正重要的不是用不用“高古游丝描”,而是:你有没有把“方法”留给后来的人。这里说的“方法”,不是单指某种描法,而是一个整体的方法论——从材料、技法到创作路径,这一整套东西如果能被别人拿去用,他就不再把它当成“你们中国人的东西”,而是所有人的创作工具。那个时候,水墨就真正国际化了。我甚至觉得,未来真正解决“水墨当代性”问题的,可能不会是中国艺术家,而是外国艺术家。他们没有我们这种厚重的文化包袱,没有几千年传统压在肩膀上,脑子更轻快,敢在“未知”的地方冒险。复旦大学著名历史学家葛兆光不是说嘛:中国人做事情,最擅长的是在“已知”的地方不断叠加,反而对“未知”的部分不敢动。因为未知意味着风险,可能失败。于是大家就只在“已知”的圈子里比高低。
M: 所以在您看来,“方法”是比“题材更新”更关键的?
Z: 画家的一生要反复回答三个问题:画什么;怎么画;拿什么画。在任何一个方面有所突破那已经是大师了。像里希特,他材料上还是油画布和油画颜料,主题上也未必比别人更“极端”,但他在技法上做出了新东西——利用“虚焦”“摄影感”,把本来在摄影里算失败的东西,变成绘画里新的审美方式。再加上他正面把摄影当成对手,这一套就天然是“当代”的,因为摄影本身就是近百年的产物。所以,当代性不在于“画了什么题材”,而在于:你是不是和这个时代的技术、媒介、经验,形成了一种方法上的对话。
M: 您觉得谁在方法上想得比较清楚?
Z: 中国当代艺术家里,我一直觉得《天书》的创作者是相对最有“方法意识”。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早期都是在“抖机灵”,借中国文化、符号、形象,做一些组合,这在国际当代艺术体系里是完全没问题的,但它往往停在怎么画的层面,没有真正把方法交给别人。
《天书》谁都看不懂,是一种文字的“反向制造”;后来他开始用英文去写“像汉字的字”,这其实已经非常接近“方法”的层面了,如果这套东西能普及,人们可以用它表达自己的内容,那它就是一种真正被“接力”的方法。可惜的是人们都希望把复杂的事弄简单了,英文书法是把简单的事复杂化了,所以没能流行开来,但他已经是最清醒的人了。
回头看这一百多年,国人李铁夫带头画油画开始,辛亥革命、民国、抗日战争、新中国、文革、改革开放、85美术运动、后89当代艺术,包括今天大江南北、东西各地举办的双年展、三年展等等,我们其实一直在默默的干一件事:让油画在中国落地生根传播、油画民族化、本土化。
M: 所以在您看来,水墨这套材料背后附带的那些“传统要求”,在当下的传播语境里,反而成了障碍?
Z:? 对,绘画就是绘画。你如果想让水墨像油画那样具有流通性,就得学几件事:油画不要求你落款、不要求你题字,你以为外国没有书法吗,看看手机电脑里中文的字体多还是英文的字体多;也不要求你盖章。但水墨画落款、题诗、用印,却被当成一个“完整作品”的必要组成部分。对外国观众来说你是在把其他行业的东西放在你的作品中,不老实。
我觉得如果真想让水墨进入全球的创作系统,就得像戒酒一样,先戒掉一部分“自我感动”的附加元素,把它还原成一种可以自由使用的材料系统。等全世界有人拿着“墨”和“纸”,画他们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历史、自己的想象,讲世界各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,甚至给这套笔法起一个新名字——那才是水墨真正活过来的一天。
到那时候,它不再只是“中国画”,而是一种被不同文化共同使用的当代绘画语言,而“根”,永远还在我们这边。
M: 如果把这一整套系统剥离掉,只剩下材料本身,会不会显得太“单薄”?
Z: 问题恰恰在这儿:我们给水墨附加的东西太多了。你要说文化,哪个国家没有文化?文化是在做加法,文化没有高低之分只有特色;文明是减法,是共识,需要妥协。一个国家可能有几千年悠久的文化但文明程度却很低,这在当今世界上比比皆是。你到底是想让它成为一种好用的工具,还是想在全世界弘扬你的特色文化,动机可是完全不同。水墨现在的问题,是我们太喜欢用“文化高度”来谈它,而不是从“好不好用”“能不能被别人用”来谈。1917年胡适应蔡元培邀请回国到北大任教,面对当时中国的现状清醒地提出:“少谈点主义,多解决问题”。他提出的其实也是方法。不幸的是很多人没看懂,甚至把他老师杜威创立的这套现代试验主义哲学,讥讽为“实用主义哲学”。
M: 您这种“把水墨还原成一种材料方法”的想法,是最近这几年才有的吗?
Z: 也就这几年才真正想明白的。这个岁数又上了几年学,和不同地方的人有了更深入的相处、合作,慢慢发现:别人不太在乎你是“东方人”还是“西方人”,更在乎的是:你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你在一个具体的局面里,比他们更有办法能把事情办成,那他们就服你,下次遇到类似问题会先看你怎么说;这时候你才有“话语权”。
欧美人在使用东西上,真的很简单:好用就用,便宜就用,谁发明的不重要。中国人因为长期处在“文化焦虑”中,容易一上来就扣“文化”“传统”的帽子,结果把自己绑得死死的。
M: 您一直在说“方法留给别人”,但听起来您并不太在意所谓“文化输出”“水墨国际化”这种大叙事?
Z: 说实话,那些口号我一点也不感兴趣。什么“水墨国际化”,很多时候是一厢情愿。你拿什么走向世界?
方法没有给出去,别人没法儿用你的东西创作,你就一直停在“自我陶醉”的圈子里。就像武术,当年奥运会有机会把武术作为正式比赛项目,结果因为各种“考虑太多”、条件太多,反而放弃了。大家怕“输不起”,怕形象受损。可是真要进了奥运,就要接受:先挨打、先摔跤、先摔得很惨,再一点点把自己的体系建立起来。艺术也是一样。你想让世界用你的东西,就得先学会让步,而不是一上来就“扬我国威”。奥运会是人类与自身极限挑战,是人类文明进化的步伐,要是弄成文化与文化,国与国之间的较量,是不是智力有问题或者是主观了点。
M: 其实吴冠中、李小山那一代人在八十年代已经把水墨从“文化负担”中往外拽了一下,把它材料化了。
Z: 吴冠中“笔墨等于零”,李小山“中国画穷途末路”,前几年又提出“水墨闭环”,很多人只听了字面意思,以为是在否定传统。其实他们更在意的也是“方法的问题”。吴冠中跟那位辩论的时候,对方一直绕在“笔墨有没有价值”这个层面,说“不能等于零”。但吴冠中的真正意思是:如果你只在传统笔墨里打转,不去面对当下的视觉经验和媒介条件,那么在当代语境里,笔墨就相当于零——不是说笔墨不好,而是说你拒绝进入当代的问题领域。
李小山说的“闭环”,也不是说“你们几个人关起门来自娱自乐”,而是提醒:你们这一套系统如果不向外开放,不允许别的文化的人可进入、可使用,那么这个圈子迟早会自我耗尽。
M: 如果把水墨真正“材料化”,它和西方的纸本水性材料,比如水彩、水粉,有什么区别和优势?
Z: 从使用层面看:水墨就是一种在纸上的水性绘画方式。西方用的是比较硬的卡纸,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造纸,就往“不渗、不皱”的方向发展;咱们最早的纸偏软、偏薄,用起来像“手纸”,水一上去就晕,所以才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笔墨技法。
这本来是一个技术条件逼出来的方案,后来却被我们自己神化成“不可更改的传统”。我现在用的还是纯宣纸,一方面是因为我画了三十多年,驾驭起来比较有把握;另一方面,也是想证明:在不改材料的前提下,通过技法和方法的调整,照样可以把水墨推向当代。
M: 您现在这批作品是黑白单色的,如果想推动普及和流通,是不是彩色更容易被接受一些?
Z: 以后一定会有彩色的,这只是时间问题。现在先做黑白,是因为我觉得:在上色之前,先把“方法”的问题解决清楚。黑白状态已经够复杂了。你看这批画,一会儿是人像,一会儿是飞机,一会儿又是建筑、雪山……有些地方“高一脚、低一脚”,画人物画得熟了,画飞机就生,水平差异立刻显形。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再急着加色,问题会成倍放大。等到线条、结构、技法都平衡了,再去考虑颜色。
M: 对您来说,肖像的“像不像”重要吗?您更在意绘画性,还是再现的程度?
Z: 肖像当然不能完全不像,但“像”不是最要紧的。现在摄影那么发达,手机随便一拍,比你画得像多了。我更在意的是:绘画要保留它和摄影之间的距离。你看这批画,人物看得出是谁,但线条、墨色、节奏,都在提醒你:这不是一张“照片”,而是一件绘画。如果我只是追求“像”,那就变成水墨版婚纱照了。
M: 朱老师,听下来,您似乎有一个很明确的自我定位:您是一个为水墨“打开入口”的艺术家,那么未来水墨是否真的能够普及,能够进入当代生活,您持什么乐观态度还是悲观态度?
Z: 乐观。我们这代人能做的也许就只是:把材料和方法梳理清楚,降低门槛,留下一套可以被使用的路径。至于它什么时候被真正“接过去”,可能是十年、二十年以后,也可能更长。但只要有人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会成功,回头再看会发现:“靠,原来早就已经有人开始干这件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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